老钱 发表于 2012-7-19 21:19:13

柠檬花开放的地方

——弗兰克《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》

最早听到弗兰克的这首小提琴奏鸣曲的时候,我还是个中学生,那是在电台的立体声音乐节目里面。当时我狂热的喜欢音乐,到了痴迷的程度,几乎一日不能没有音乐。记得哥哥还打趣的问我是否听得懂,我并未予以理睬。当时,我对音乐的感受完全来自于直觉,有意思的是,那时最吸引我的除了弗兰克的这首作品之外,还有的就是柏辽兹的《幻想交响曲》,圣-桑的《引子与主题回旋曲》等,基本上都是法国作品,而不是德奥系统的。现在想想,多少和当时的年龄有关,法国作品大多华丽,精致,尤其是弦乐更是有着甘美的旋律和漂亮的色彩,很容易吸引像我这样比较感性的人。

从直觉上来说,弗兰克的这首堪称弦乐史上最杰出的作品,让我联想起歌德著名的诗歌《迷娘》。虽然这首乐曲和《迷娘》并无任何直接的关联,但从乐曲的风格来看,弗兰克的这首作品在看似平静的歌咏中,隐藏着巨大的热情,这首乐曲的整个基调是温暖迷人的,既充满着内在的、朴实的情愫,又有着沉思的风格,这在法国室内乐作品中也是极其罕见的。

你知道那柠檬花开放的地方,
香橙在绿荫深处闪着金光,
从蓝天里吹来温和的微风,
桃金娘悄然无语,月桂高耸,
你可知道?
      前去!前去,
亲爱的人,我要和你同去。

乐曲有着歌德诗句中所流露出来的某种意境,绿荫深处的金光,蓝天里吹来的温和的微风,这不但是浪漫主义,也是那个年代诗人,艺术家共同的主题,对自然的赞美,对一切美好,美丽事物的倾心投入。而除了音乐,诗歌是我另一个爱好,这使我很容易从音乐的角度去对应诗歌,或者从诗歌的角度去理解音乐。

熟悉音乐史的都知道,欧洲的弦乐艺术发轫于意大利。在巴洛克时期,意大利的弦乐艺术可谓一统天下,但到了古典及浪漫主义时代,德奥取代了意大利,成为弦乐艺术的中心,其地位不可动摇。海顿、莫扎特、贝多芬、舒伯特、门德尔松、勃拉姆斯等都写了大量的弦乐作品。而对法国来说,音乐的中心是歌剧, 其他形式的作品相对是薄弱的,即使是歌剧,法国也很少有杰作诞生。法国作家法朗士曾经感叹说:“法国这个国家,在每种艺术形式上都成就不凡,但就是没有一样出类拔萃!”这或许是法国人的尴尬。的确如法朗士感叹的那样,法国艺术份量上的不足或许和他们热衷消费艺术有关,巴黎是个国际性的大都市,有着一切大都市共有的特征——追求感官愉悦,不喜欢甚至根本就讨厌严肃的,思考性的艺术。柏辽兹在自己的祖国长期不受重视,格鲁克、瓦格纳的歌剧在巴黎演出时,为了迎合法国人肤浅的爱好,不得不在歌剧中加入他们喜欢的芭蕾舞场面。这不能不说,城市市民对艺术的选择不但会影响艺术家的创作,也会使艺术家趋于投机。

法国的音乐界有一个奇特的现象,自从意大利作曲家吕利开始,法国乐坛上的风云人物很多是来自他国,如梅耶贝尔、奥芬巴赫、凯鲁比尼等,其他在法国长期居住的也有李斯特、肖邦、罗西尼等人,他们一方面影响了法国的音乐界,一方面也可以说,巴黎当时的确是艺术家适宜生活的地方。而弗兰克也不是法国本土的作曲家,他的原籍是比利时,因为从小表现出非凡的音乐才华,为了孩子在音乐上能得到更好的发展,在十几岁时,全家迁居巴黎,事实上,弗兰克在五十多岁时才正式加入法国籍,又因为他曾被选为“法国民族音乐学会主席”,现在都把弗兰克看成是地道的法国作曲家。其实肖邦倒应该是法国人,肖邦的父亲是法国人,他又长期在巴黎生活。不过肖邦的作品,尤其是玛祖卡,波洛乃兹等是波兰特色的民间音乐形式,音乐的风格更有波兰民族的特征,这是题外话了。

弗兰克在音乐史上的重要性或许并不突出,原因是他作品不多,而称得上杰作的更是少见,除了《d小调交响曲》,交响诗《可憎的猎人》等少数几部作品外,其他作品都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。弗兰克或许和同样被认为是大器晚成的作曲家雅纳切克不同,他们的声望都建立在晚年的作品中,而弗兰克似乎更不幸。他早年并不想成为一个作曲家,他的职业是管风琴家和音乐学院的教授,学生中著名的有丹第和肖松。在弗兰克在世的时候,他是一个好好先生,德彪西认为他有一颗孩子式的心灵,却得不到赏识,他从不以愤懑的心情来看待人世的险恶。而当他的作品开始成熟的时候,就因为一场车祸而去世。但不管如何,仅凭这部《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》,弗兰克也能无愧地挤入大作曲家的行列,这部杰作堪称法国室内乐作品中最耀眼,最璀璨的一颗珍珠,它至今都是小提琴演奏家必演的一部作品,且没有一部法国同类的作品能超越它。

《A大调奏鸣曲》创作于1886年,这年正好是弗兰克当选为“法国民族音乐学会主席”。弗兰克把这首作品献给了同胞,也是老乡(他们都生于比利时的列日)伟大的小提琴家伊萨伊,这年弗兰克已是六十四岁高龄的老人了。或许是伊萨伊的演奏技艺激发了弗兰克的创作热情,伊萨伊在自己的婚礼上演奏了这首奏鸣曲,并成为这首乐曲的权威演绎者,而现在这部奏鸣曲的流行多少和伊萨伊有关,伊萨伊不像帕格尼尼那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炫技征服观众,他的演奏温暖而富有歌唱性,我想这些因素都促使了这部作品的风格。

说起伊萨伊,熟悉小提琴艺术的人不会陌生,他是小提琴大师维尼亚夫斯基和韦厄当的学生,对小提琴领域中的法比学派学派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伊萨伊是19世纪后期第一个大量使用柔弦的演奏家,这种技法大大增强了小提琴在情感方面的表达,它使得弦乐的音色更温暖,更炽热。而我们现在在唱片中听到的克莱斯勒的演奏就是这样,在柔指方面,他比之伊萨伊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这也是法比学派区别于德奥和俄罗斯学派的原因。法国音乐的风格对次一等的演奏家来说,或许会表现的甜腻,有些沙龙味道,但在一流的演奏大师那里,如雅克•蒂博、弗朗切斯卡第,则会显示出一种人性的温暖。内心的歌者和鹦鹉学舌的演奏家毕竟还是有区别的。

我们或许很难想像一个已到生命暮年老人(4年后弗兰克去世)能表现出这么温暖的情思,那种克制却又奔放的幻想,那种沉思般涌动的忧伤。这首乐曲的基调其实在朴实明朗,平静中隐含着寂寞,情致瑰丽,色彩绚烂,质朴无华,让人感觉像一抹夕阳,一朵飘落的红叶。

弗兰克生活的时期正是瓦格纳的歌剧风靡欧洲的时期,而瓦格纳喜欢半音体系的和声也影响了弗兰克,这种稠密的和声运用使音乐变得紧张,充满着一种不安的情绪,这或许也是那个时代人们内心真实的反映,对所处世界的疑惑,苦苦的追询。在这首《A大调奏鸣曲》中,旋律是自然音阶和半音风格交替出现,给人的感觉是既抒情又暗含着动荡不安的情绪。第一乐章是用八度的两个对比乐句展开,充满疑问和追询,这两个乐句推动了整个乐章的发展,紧张,矛盾又安详。第二乐章奔放而热情,而摇弋的节奏充满着动荡和不安,它好像是对第一乐章疑问的解答,又好像要挣破牢笼的束缚,这是全曲中最紧张不安的一个乐章,而乐曲最后爆发般的快速乐句令人窒息。第三乐章长久以来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段,说不出什么原因,尤其是中间乐段的抒情令我着迷,它和第二乐章比较强烈的情绪形成很大的对比,这个乐章有着内心独白的味道,其中出现的第一乐章开始的音调,更让人觉得是对疑问的回答。法国音乐虽然有着感官眩目的成份,但他们那种雅致的情思,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,甚至有些缠绵的温柔,的确也是其他民族少见的。第四乐章的“卡农曲”是最让人熟知,并深感亲切的一个乐章。乐章有着浓郁的歌唱性,淳朴甘美,甜而不腻,可以说是小提琴奏鸣曲中少见的华章。这个乐章仿佛是对前面乐章追询,疑问的一个回答,而正是这个乐章让我联想起歌德的《迷娘》,它正是柠檬树所散发出来的迷人的芳香,也是浪漫主义让人感动的人间美好的情感。

弗兰克的《A大调奏鸣曲》格调高贵而优雅,情思激荡又平静温暖。它反映了作曲家内心的精神状态,也反映了作曲家的精神品质,而这种状态正是后世作曲家所缺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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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小提琴大师费拉斯演奏的弗兰克《A大调奏鸣曲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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